正月初五,我娘说要进城卖豆腐。
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1.兵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得了一种奇怪的病,这病须得以人血为引,按月服药。
听说他近来病情好转,原本每月须服两次药,如今只服一次即可。
我自荐入府,甘当小公子的血娘。
那日他亲自来到我面前察看。
苍白干瘦的手指轻飘飘地撸起我的衣袖,没有血色的一张脸凑到我的手臂前细细端详。
“血管健康饱满,皮肤莹润有光。”
他抬起头笑了笑,“就是你了。”
我露出惊喜神色,“谢谢公子。”
血娘的月俸足足有二两银,且和公子同食同住,待遇不是一般的好。
我进入公子院中,还因此得了下人们的一大片嫉妒。
“这小妮子哪儿比得过之前来的那些?
看着这么年轻,不会是……靠那个才让公子点头的吧。”
“谁知道呢,不过看起来不是个安分的。”
公子在前面走着,下人们的声音从不知道哪个角落传过来。
“别理会他们。”
公子微微笑道,“他们是眼红罢了。”
我恭顺服身,“嗯,谨听公子教诲。”
公子连忙伸手将我扶起来,“在我面前,不用在意这些虚礼。”
我感激地点头,对着公子笑。
公子真是好人。
公子也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公子,奴婢叫豆子。”
“豆子,你真单纯。”
我不知少爷何出此言,迷惑看向他,他但笑不语。
每月十二是公子服药的日子,我进府这天是初三。
公子院里的管事说我太瘦了,需要多吃些好的补补。
“多大了?”
她睨着眼。
我乖乖答道:“十五。”
“怎么这么小?”
她微不可查地皱皱眉。
我怕她不要我,连忙解释道:“是公子选我进来的。”
“知道知道,没说不要你。”
她眼睛一转,“这么小,养好了还能多用几年。”
管事给我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,我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。
“嬷嬷,这是什么药,太苦了。”
嬷嬷一下子就垮了脸,冲我嘴巴来了一巴掌。
这一巴掌很结实,我的眼泪霎时便掉了出来。
“你这小妮子,竟然敢把这补汤吐出来,这是多少人想喝也喝不到的补汤。”
嬷嬷还想说什么,可外面来了个小厮叫她,“嬷嬷,公子找您呢。”
嬷嬷冷哼一声,“给我喝下去,要想当公子的血娘,这药必须得喝。”
她料定我不敢再反抗,便跟着小厮走了。
我当着她的面含下一口药,等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,便把药全吐了出来。
环顾四周,我最终将补汤倒在了窗外的花树底下。
2.我住在公子院中,却并不常见公子。
“公子身体不好。”
嬷嬷跟我说,“哪儿能天天在外面走动。”
她对我说,“收起你那些小心思,好好听话当个血娘。”
我表面上乖乖点头,实际上却天天有事无事从公子房外经过。
被嬷嬷逮到了好几次,她还因此又扇了我几个巴掌。
“我早晚要跟公子说,将你逐出院去。”
我仍然我行我素,甚至离公子的房门越来越近。
毕竟公子虽虚弱清瘦,但长得是真好看。
加之是世家公子,身上又多了一份矜贵气。
像我这样的人贪慕他,是理所当然的。
最后嬷嬷索性不打我了,“不管你白日如何,夜里绝不准去公子房中。”
初九这天,我终于见到了公子。
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,公子比初见时更虚弱些。
他将身边小厮支去做了什么,随后仿佛支撑不住的样子,右手撑在廊下的柱子上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我早就看到了公子,时不时就往他那边投去两眼。
眼见公子将要昏倒在地上,我连忙小跑过去,用身子将公子撑了起来。
公子靠在我身上缓了好大一会儿,方才睁开眼,“啊,是你啊,你是……豆子?”
“是的,奴婢叫豆子。”
还没待我嘴角的笑绽开来,公子的小厮已经办完事回来,好巧不巧就在这时,嬷嬷也看到了我们。
看到我和公子靠得如此之近,嬷嬷的脸沉了下去。
小厮接过公子,我也被嬷嬷揪住了耳朵。
“你这小贱人,竟还敢冒犯起公子来了?”
公子露出一个虚弱的笑:“无妨。”
但他的笑很快又收了回去,因为嬷嬷后面还跟了人。
除了公子院中的人,我并不认识府中其他的人。
但那为首的夫人穿着华贵,气度不凡,应该也是府中主子级别的人物。
果然,公子弯腰行了个礼,叫道:“母亲。”
原来她就是兵部侍郎夫人。
夫人没有应答公子,而是另说了句:“身体又变差了?”
她面露嫌弃,“也不出去走动,整日窝在这小院子里,枉你为男儿。”
公子讪讪道:“母亲知道的,我的身体……你不喝药,偏要……”夫人还想说什么,但她看了一眼周围的下人,随后不再言语,走进公子书房。
夫人自带一股威压,公子跟着她走进房中,脸上竟隐隐透出一股紧张。
嬷嬷不让我离开,仍让我在廊下候着。
她骂道:“等着,有你这小贱人好果子吃。”
直到夫人出了书房,我才知道嬷嬷是什么意思。
在夫人的授意下,我被压在长椅上,由两个婆子按着,生生被木板打了二十大板。
那木板又笨又重,打在身上能让人痛得灵魂震颤。
二十板过去,我早已意识模糊。
一盆盐水被泼到我血肉模糊的腰臀处,我又被疼得清醒过来。
夫人早就走了,只她留下的两个婆子一人一句,对我发出警告:“若不是见你还没给公子献过血,夫人是不会留下你的命的。”
“府中像你这样的狐媚子太多,我们有的是手段让你们安分下来。”
此外她们还骂得极脏,什么“手上还没给公子割过血呢,下面就想先出血了”,什么“本身就是血娘,若真引得公子在床上,恐会使他嗜血更甚”。
我趴在长凳上奄奄一息,一直到了晚上,嬷嬷才找人将我抬回了屋里。
“再过两日就是十二了,你死也得等到给公子献完血再死。”
嬷嬷走后我缓缓从床上爬起来,脱下带有血污的衣裤,又用湿帕将身上擦洗干净。
这过程中我不时会触摸到我的肌肤。
手指底下的触感光滑软弹,已摸不到伤痕。
我往镜中看去,皮肤光洁白嫩,哪里看得到血迹?
3.翌日一整日公子都蔫蔫的,像是昨日与夫人大吵一架的缘故。
我从其他下人口中得知,公子和夫人关系并不融洽,但公子似乎很怕夫人,因而二人每每见过一次,公子便要呕个许久。
由于我前一日才被打过,现如今身体虚弱,并不适合在外走动,因而我除了出去过一次,便一直待在房中。
等到黄昏时候,我却听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。
我走到房外,看到公子的房门外围聚着许多下人,不一会儿还从府外请来了一个医者。
原来是公子又晕了。
这是公子病发了,他该服药了。
我求嬷嬷让我割血给公子当药引,嬷嬷却不让。
“每月十二才是公子服药的日子,你又来添什么乱?”
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公子病发晕倒,生生要他熬到这月的十二?
等到夜间公子身边伺候的小厮都已经退下后,我悄然潜入了他的房间。
公子躺在房中,脸庞俊美却苍白,我不禁痴痴地摸了上去。
等我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,低骂了自己一句:“豆子,公子对你这么好,你却趁他病弱时占他便宜,你还是人吗?”
我不再犹豫,拿出小刀,在手腕上浅浅割了一道,随后将手腕移到公子的嘴唇之上。
血线顺着手腕流下,正滴入公子嘴中。
公子的嘴因此变得殷红,整张脸也变得有血色起来。
偌大的房间,只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。
公子在这声音之中悠悠地睁开眼睛,借着床边的一盏小灯看清了我。
他尝出口齿之中的腥甜,却没有计较我的失礼,仍是温和地笑着:“豆子,你在做什么?”
眼见公子醒来,我也就移开了滴血的手腕。
我悄悄用右手握着的布纱将左手手腕缠绕捆紧,“豆子只是来看看公子,没想到把公子吵醒了,豆子任凭公子责罚。”
“你说谎。”
公子的眼睛温和有神地看着我,“你在给我喝你的血,对不对?”
我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公子轻柔地拉过我的手,看着我丑陋的包扎,“疼不疼?”
公子薄唇微张,呼吸越发炽热,鼻端离我的手腕越来越近,直到我摇摇头,说:“不疼。”
公子猛地停住,而后抬起头来,神情十分温柔,“豆子,谢谢你。”
我羞涩地低下头。
过了许久,我道:“公子,我要走了。”
公子恋恋不舍,鼻尖轻嗅,好似在闻着空气中我的气味。
我带着羞怯神色,乘着夜色又回到房中。
公子说我是第一个主动对他以血相喂的人,他也是第一次直接喝下人血。
公子,真的是这样吗?
下半夜,公子的房门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出了门。
4.第二天府中炸开了锅。
夫人死了。
夫人死相凄惨,全身苍白,不见一点血色,她的手腕和颈子上均有刀割的伤口,像是被放开鲜血而亡。